Nova Health 芯凝護理及物理治療
NOVA HEALTH芯凝護理及物理治療
柏金遜症物理治療

運動真的可以保護腦細胞、減慢柏金遜惡化嗎?

「運動可以保護腦細胞、減慢柏金遜退化」——這句話聽起來很吸引,在新聞、運動班宣傳,甚至診症室都會聽到。但它究竟是已經證實的事實,還是一個仍在研究中、未被證實的美好假說?本頁不再重複總論那種「哪種運動好、做多少才足夠」的模式比較(那部分可回看 《運動是否柏金遜的良藥》),而是集中拆解一個更深、更容易被誇大的問題:運動到底有沒有「神經保護/減慢退化」的效果

全頁最重要的一句:要分開兩件事。「運動改善柏金遜的症狀與身體功能」是已確立的事實;但「運動正在保護腦細胞、改變或逆轉病程」是更大膽、至今未被任何 RCT 證實的 claim。本頁不會聲稱運動可以逆轉或保護腦細胞——因為時至今日,並無人體證據可以這樣說。

先講結論:兩件事,不要混為一談

坊間最常見的誤解,是把「運動有用」與「運動護腦」當成同一件事。其實兩者是證據層級完全不同的命題。下面一張對照表,先釐清哪一樣已經站得穩、哪一樣仍然是問號。

「改善症狀/功能」(已確立)
  • 證據層級:多個大型 RCT、Cochrane 網絡 meta(154 項 RCT/7,837 人)。
  • 效果:改善動作症狀嚴重度、步姿、平衡、生活質素,減少跌倒。
  • 把握度:確定性中至低,但方向一致——值得做。
  • 可否這樣向患者說明?可以——運動值得做,能改善生活質素。
「改變病程/神經保護」(未證實)
  • 證據層級:主要靠動物模型;人體未有確認性 RCT 結果。
  • 效果:假設可保住多巴胺神經元、延緩退化——人體未證實。
  • 代表研究:SPARX2(只屬「非無效」設計);SPARX3 結果待公布。
  • 可否這樣向患者說明?不可以——不要承諾「護腦」「逆轉」「斷尾」。
運動改善症狀與功能,已經有紮實證據;運動保護腦細胞、改變病程,目前仍然是一個未證實的假說。誠實分清這兩件事,才是對患者負責。
本頁立場

已確立的一邊:運動改善症狀與功能,證據夠硬

先肯定一邊。在「改善症狀與功能」這一層,運動的證據其實相當扎實。目前最高質素的總結,是 Cochrane 的網絡 meta 分析(Ernst 等,Cochrane Database of Systematic Reviews 2024)。

154 RCT/7,837 人
Cochrane 網絡 meta 分析納入的運動 RCT 規模
大部分運動類型相較被動對照可改善動作症狀嚴重度與生活質素(Ernst 等,Cochrane Database Syst Rev 2024;4:CD013856)
改善症狀 ✓
已確立:動作症狀、平衡、步姿、生活質素
舞蹈、步姿平衡訓練效應中等,水中訓練對生活質素效應大;但確定性中至低、無單一運動類型明顯最優(Ernst 等,2024)
改變病程 ?
未確立:保護腦細胞、減慢退化本身
Cochrane 證實的是「改善症狀/功能」,而非「改變病程」——兩者不可混為一談

換句話說,「運動有沒有用」這個問題早就有答案——有,而且值得做。爭議只在更深一層:運動有沒有能力從根本減慢神經退化。下面就由動物模型開始,逐層拆解。

動物模型說明了什麼:BDNF、紋狀體多巴胺神經元

「運動護腦」的源頭,其實是動物實驗。研究人員用 MPTP 或 6-OHDA 等神經毒素,在老鼠身上製造類似柏金遜的多巴胺神經元損傷,再觀察運動有沒有保護作用。一篇系統性回顧(Ishaq 等,Frontiers in Neuroscience 2025)整合了這類研究,結果大致如下:

上調神經滋養因子運動訓練令 Pro-BDNF、BDNF、GDNF 與 TrkB 受體表達上升——這些是滋養、保護神經元的「養分」。
保住多巴胺神經元運動組的酪胺酸羥化酶(TH)與多巴胺轉運體(DAT)等多巴胺訊號標記較高,提示紋狀體的多巴胺神經末梢保存得較多。
機制層面有理據綜合而言,動物層面確實見到「運動 → 神經滋養因子↑ → 多巴胺神經元獲保護」的機制鏈條,解釋了「運動為何可能護腦」。

這個機制解釋相當完整,亦相當吸引。但「機制上說得通」與「在患者身上真的發生」,是兩回事。要留意:這一切至今仍然是在老鼠身上觀察到的現象。

由老鼠到人的鴻溝:為何不能直接告訴患者

同一篇回顧(Ishaq 等,2025)亦坦白量化了動物研究的先天限制,而這些限制,正是「轉化鴻溝(translational gap)」的核心。

16 項全屬動物
紋狀體神經保護系統綜述納入的研究
全部為 MPTP/6-OHDA/α-syn-PFF 鼠模型,無一項人體試驗(Ishaq 等,Front Neurosci 2025;18:1464168)
CAMARADES 4–6/10
納入動物研究的方法學質素評分
多為年輕雄性動物、缺乏分配隱蔽(allocation concealment)與盲法,且部分結果並不一致(Ishaq 等,2025)

這條鴻溝有幾重:第一,研究對象是年輕雄性老鼠,與一位七、八十歲、可能有共病的柏金遜患者,生理差距極大。第二,研究質素偏低——缺乏分配隱蔽與盲法,意味結果容易受偏倚影響。第三,結果本身並不一致,神經保護未必每次都出現。第四,毒素誘發的鼠模型屬「急性」損傷,與人類柏金遜長達數十年的「慢性、漸進」退化並不一樣。在動物身上觀察到的現象,不等於在人身上一定有效。

一句記住:動物模型提供的是「值得在人體驗證的假說」,而非「可以向患者宣布的結論」。把動物結果當成人體事實來說,是科學傳播上最常見的一種誇大。

SPARX2 拆解:「非無效」設計到底證明了什麼

人體層面最常被引用來支持「高強度運動減慢柏金遜」的,就是 SPARX2(Schenkman 等,JAMA Neurology 2018)。研究比較三組新確診、未服藥的患者:高強度跑步機運動、中強度運動與對照組。6 個月後的運動症狀(UPDRS 運動分)數字如下:

+0.3 vs −3.2 分
高強度組 vs 對照組 6 個月 UPDRS 動作分變化
高強度組動作分變化 +0.3 分(95% CI −1.7 至 2.3,未達顯著改善)、對照組惡化 3.2 分(P=.03),達預設「非無效」門檻;中強度組未達門檻(Schenkman 等,JAMA Neurol 2018;75(2):219-226)
80–85% HRmax
SPARX2 定義的「高強度」目標心率
中強度為最大心率 60–65%;對象為新確診、未服藥的早期患者(Schenkman 等,2018)
= 非無效
研究的真正問題
屬第二期(phase 2)試驗,只是問「是否值得做更大型的第三期」,而非問「有沒有療效或神經保護」(Schenkman 等,2018)

最容易被略過的一點:SPARX2 是一個「非無效(futility)」設計的第二期試驗。它設定一條門檻,問「高強度運動的訊號是否夠強,是否值得投入資源做更大型的第三期療效試驗」。答案是「值得(非無效)」——但這不等於已經證實高強度運動可以減慢病程或保護神經。研究團隊自己也是這樣定位。

所以見到「SPARX2 證明高強度運動延緩柏金遜」這類標題,可以肯定地說:那句話過度演繹了。SPARX2 證明到的是「可行性與有訊號」,而非「療效或神經保護」。

SPARX3:直接驗證「減慢病程」的關鍵 RCT——結果待公布

真正用來回答「運動能否減慢病程」的,是 SPARX3(Patterson 等,Trials 2022 刊出研究方案)。它的設計,正正是針對這個問題而來。

  1. 1
    規模與時長
    370 名早期、未服藥患者,隨機分配至高強度(80–85% HRmax)或中強度(60–65% HRmax)跑步機運動,追蹤長達 18 個月——規模與時長都遠超 SPARX2。
  2. 2
    主要終點
    12 個月的 MDS-UPDRS Part III(動作分)變化,直接量度動作症狀的進程。
  3. 3
    次要終點:直插神經保護
    加入紋狀體 DAT 結合(多巴胺轉運體影像)、BDNF、CRP 等生物指標,嘗試由生物層面驗證「神經保護」是否真有發生。
  4. 4
    結果:待公布
    截至目前,SPARX3 的主要結果仍未正式公布。換言之,「高強度運動減慢病程」這個命題,至今仍停留在「待驗證」階段。

所以最誠實的現況是:「運動能否減慢柏金遜病程」這個問題,最關鍵的答案仍在等待中。任何在 SPARX3 結果公布之前就斬釘截鐵地說「運動已證實減慢病程/保護神經」的講法,都是走在證據之前。

影像學證據(DAT-SPECT/MRI)的能與不能

既然 SPARX3 要靠影像,影像學本身又是否可靠?影像是窺探「神經保護」最直接的窗口,但作為「神經保護療效」的替代終點,本身就有爭議。

DAT-SPECT 影像可以做到的
  • 量度紋狀體多巴胺末梢的密度,在診斷柏金遜上有用。
  • 可以追蹤多巴胺系統隨時間的變化趨勢。
  • 作為次要生物指標,補充純臨床量表的不足(如 SPARX3 的設計)。
影像作為「神經保護證據」的限制
  • 屬「間接」指標——量度的是多巴胺末梢訊號,不等於直接數到神經元數目。
  • 影像數值會受藥物、補償機制等因素影響,解讀並不簡單。
  • 作為神經保護替代終點本身存在爭議,影像有變 ≠ 腦細胞真的保住了。

所以即使 SPARX3 將來見到 DAT 影像有變化,仍不能用一句「掃描證明運動保護了腦」帶過。影像可以提供旁證,但單憑影像數值,不足以斷言運動具神經保護作用

觀察性研究的陷阱:反向因果

另一項常被引用的證據,是觀察性世代研究:發現「運動量高的患者退化較慢」。聽起來相當有力,但這類研究有一個解不開的陷阱。

237 人/追蹤約 5 年
Tsukita 等人觀察性世代研究規模
長期較高體能活動水平,與較慢的姿勢步態穩定退化、日常功能及處理速度退化相關(Tsukita 等,Neurology 2022;98(8):e859-e871)
g −0.39(低確定性)
運動對「停藥」動作分的效應量(meta 分析)
BDNF 升幅 g 0.54 但屬「極低確定性」;僅 18% 試驗有介入後追蹤,無法就長期改變病程下穩健結論(Li 等,Neurorehabil Neural Repair 2023;37(5):328-352)

反向因果(reverse causation):觀察到「活動較多者退化較慢」,未必等於「活動得多所以退化慢」。一個同樣合理的解釋是——病情本身退化較快的人,本來就因為活動能力受限而減少了活動。即「退化導致活動減少」,而非「活動減少導致退化」。觀察性研究見到的是關連(correlation),不等於因果(causation),不能單憑此證明運動具神經保護作用。

要留意:就連提出「有氧運動可能透過直接腦部機制減慢柏金遜」假說的綜述(Ahlskog,Mayo Clinic Proceedings 2018),作者自己也明言因方法學限制,要以隨機對照試驗證明這一點本身就相當困難。換句話說,連最支持這個假說的學者,都把它定位為「有證據支持的假說」,而非「已證實的療效」。

誠實總結:目前可以與不可以向患者說明的內容

把上面整條證據鏈整合起來,可以很清楚地分開「可以說」與「不可以說」:

可以這樣說(有證據支持)
  • 對症狀與功能:運動能改善動作症狀、步姿、平衡,減少跌倒,提升生活質素。
  • 對功能退化:運動有助維持活動能力(功能層面)。
  • 對機制:動物模型顯示運動上調 BDNF、保住多巴胺神經元——屬有理據的假說。
不要這樣說(未經證實)
  • 對腦細胞:運動可以「醫返條腦」、令多巴胺神經元再生。
  • 對病程:運動已證實減慢病程/逆轉柏金遜(病理層面,未證實)。
  • 對機制:這個動物機制已經在人類患者身上確認成立。
運動是目前最有實證、最安全的輔助療法,確立改善症狀與功能;至於改變病程,仍是未證實但有前景的假說。
誠實期望管理

這個結論對病人的實際意義是正面的:即使「神經保護」尚未證實,運動已經有足夠理由去做,而且越早越好。動機不需要建基於一個未被證實的承諾——單是改善動作、防跌、保住功能、提升生活質素,已經足夠成為堅持運動的理由。重點是:要足量(每週 ≥150 分鐘、2.5 小時,中至高強度)、要安全(顧及防跌)、要個人化。

上門物理治療如何幫助柏金遜症患者(症狀與功能層面)

本地數據估算,全港約有 1.2 萬名柏金遜症患者,發病率約每 800 人有 1 名,當中約兩成於 50 歲前發病。本地主流復康訊息——例如香港復康會(與港大合辦賽馬會「柏動愛」柏金遜症關懷計劃 2023–2026 設運動小組)、醫管局腦神經科及長者健康服務(elderly.gov.hk「認識柏金遜病」資訊內設物理治療與運動章節)——多數正確聚焦「防跌、改善步姿平衡」的功能性訊息,而非過度承諾「保護腦細胞」。這個本地方向,正好與國際上的誠實結論一致。

所以 NovaHealth 的在地角色定位相當清晰:以上門運動指導協助患者在家中安全、持續地做運動(步姿、平衡、轉移、防跌、心肺帶氧),改善日常功能與生活質素——這是有實證支持、又最貼近生活的介入;而不是兜售「運動可保護腦細胞、逆轉柏金遜」這類未經證實的承諾。實際操作上:

個人化、足量的運動處方
因應病期、心肺能力與跌倒風險,度身訂做中至高強度運動,循序漸進加量——比盲目追求「越辛苦越好」更安全。
藥效波動(on/off)配合
上門治療師可以在患者藥效最理想的時段訓練,避開 off 期高危時刻,令運動既安全又有效。
安全監察與跌倒風險評估
在患者真實會跌倒的家居環境即場評估與訓練,補足社區班「強度不足、難以監察、難以前往」的缺口,並定期覆檢調整。

想了解運動模式比較、劑量與強度建議,以及「運動能否代替藥物」的完整討論,請回到主題總論 《運動是否柏金遜的良藥》。本頁只專注回答「神經保護/減慢病程」這一個深入問題。

常見問題

運動真的可以保護腦細胞,令柏金遜不再惡化嗎?
坦白說:至今沒有任何一項臨床試驗證實「運動可以保護腦細胞、改變病程」。在老鼠模型(MPTP/6-OHDA)中,運動的確顯示出保護多巴胺神經元、提升 BDNF 等神經滋養因子的跡象;但這些全屬動物實驗,未必能套用到人身上。人類方面,最大型的 Cochrane 綜述(154 個 RCT、近 7,800 人)證實的是運動改善動作症狀、平衡與生活質素——即「改善病徵」,而不等於「改變病程」。所以誠實的答案是:運動很值得做,但不能說它已證實可以保護腦細胞或逆轉病情。
為何經常聽到「高強度運動可以減慢柏金遜」?那是哪一項研究?
那多數是指 2018 年發表於《JAMA Neurology》的 SPARX2 研究:128 名未服藥的早期患者,做 6 個月高強度跑步機運動(80 至 85% 最大心率)後,UPDRS 動作分幾乎沒有惡化,而沒有運動的對照組則出現退化。聽起來很吸引,但要留意它是一個「非無效(futility)」的第二期試驗——設計目的是評估「是否值得再做更大型的第三期試驗」,而不是直接證實療效。研究者自己也是這樣定位。換句話說,這是「有前景的訊號」,不是「結論」。
有沒有真正足夠大、足夠嚴謹的試驗去驗證?
有,就是 SPARX3——第三期、370 人、為期 18 個月,並特意加入腦部多巴胺轉運體(DAT)影像與血液 BDNF 作次要指標,正正想直接驗證運動能否減慢病程。截至目前,SPARX3 的主要結果仍未正式公布。所以負責任的做法是:等結果公布後才下定論,而不是現在就說「已證實」。
用腦掃描(DAT-SPECT)看到多巴胺,是否就可以證明運動有保護作用?
沒有這麼簡單。DAT-SPECT 影像是量度多巴胺末梢的一個「間接」指標,在診斷與追蹤病程上有用,但作為「神經保護療效」的替代終點,學界一直有爭議——影像數值會受藥物、補償機制等影響,不等於直接數到腦細胞有否保住。所以即使將來見到影像有變化,也要非常小心解讀,不能用一句「掃描證明運動保護了腦」帶過。
有研究指運動較多的病人退化較慢,那不就代表運動有用?
那類多數是「觀察性研究」(例如 2022 年《Neurology》一項追蹤約 5 年、237 名早期患者的研究),研究人員發現長期運動量高的人,姿勢步態與日常功能退化較慢。但這類研究有一個解不開的陷阱,稱為「反向因果」——可能是因為病情本身退化較快的人,本來活動量就少,而不是「活動得多所以退化慢」。所以觀察到的關連,不等於運動直接因果地保護大腦。
患者(或家人)究竟應否做運動?要做多少才足夠?
應該做,而且越早越好——但動機要正確。即使「神經保護」尚未證實,運動在改善動作、平衡、防跌、情緒與生活質素方面,是實證最扎實、最安全的輔助療法,這些已經足夠成為堅持運動的理由。國際建議(Parkinson's Foundation/ACSM)是每週至少 150 分鐘(2.5 小時)中至高強度運動,配合肌力、平衡與伸展。最好由註冊物理治療師評估後度身設計,尤其要顧及防跌安全;上門物理治療可以在家中環境做到這個個人化、足量而安全的計劃。

免責聲明:本文內容僅供健康資訊參考,不構成專業醫療建議。如有任何健康疑慮,請諮詢合資格的醫護專業人員。

參考文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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