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家中替氣切或插管病人抽痰,抽完血氧數字會先下跌,然後才回升。這個現象容易被理解成吸力不足、痰未抽清,因而抽得更久、更深;實情是血氧下降屬抽吸本身的物理結果,並非抽得不夠。
安全抽痰=洗手戴手套、有痰才抽、每次少於 15 秒、淺層邊退邊間歇抽吸、全程監察血氧、抽完讓病人回氣;此屬臨床實務標準(AARC , Restrepo et al. 2010),並非隨機對照試驗證據,抽痰能安全清痰但對死亡等硬結果無實證。這一頁不重複家居抽痰安全操作步驟已說明的適應症與流程,而是深入更底層的一層:每一個參數背後的物理與生理如何運作,讓照顧者知其然、亦知其所以然。
15秒上限背後:抽吸同時把氧氣一併抽走
血氧為何會下降,要由抽吸本身的物理說起。抽痰導管施加的是負壓,它並不能分辨「痰」與「氣」——導管一接通吸力,就會把導管口附近的一切一併吸走,包括氣道與肺泡內的含氧氣體。氧氣被抽走,就會出現短暫的肺泡去複張(部分肺泡塌陷)與低血氧,這就是「抽完血氧下降」的機理,並非吸力不足。
正因如此,AARC 抽痰指引把每次抽吸事件限在少於 15 秒(Restrepo et al. 2010):抽走氧氣愈久,血氧下降愈深、去複張愈嚴重。限時的另一半,是抽完必須讓病人回氣——時間限制與抽後回氣,本質上是同一個物理問題的兩面。
把「15 秒」理解成「抽走氧氣的容許時間」,而不是「清痰的目標時間」,照顧者就會自然收手——因為他明白拖長只會令病人更缺氧,並不會令痰清得更乾淨。
插入深度:量至氣管內管末端,不要頂住隆突
AARC 建議採淺層而非深層抽吸(Restrepo et al. 2010)。所謂淺層,是把導管約插至氣管內管(或氣切管)末端即止;深層則指把導管一直插到頂住氣管分叉處的隆突。兩者的差別,並非「插得深些就清得多些痰」這麼簡單。
| 淺層抽吸(建議) | 導管插至人工氣道末端即施負壓退出;接觸黏膜面積少、刺激低。可預先量度導管長度、在導管上做一個標記,讓照顧者每次插到同一安全深度。 |
| 深層抽吸(不建議常規做) | 導管頂住隆突再回抽。隆突黏膜對刺激極敏感,易誘發劇烈咳嗽反射、心跳與血壓變化,甚至黏膜出血,而清痰益處並未見得更多。 |
- 1量長度、做標記由專業人員按病人氣道長度量出導管應插入的長度,在導管上貼標記或記下刻度,作為每次插入的上限。
- 2插到標記即止每次抽痰把導管插到標記位置就停,不要再向下探——標記就是「淺層」在家居場景可操作的落實方式。
- 3感覺阻力即退半步若未到標記已感明顯阻力或病人劇烈咳嗽,退半步再抽,切勿硬頂——阻力多數就是頂住了黏膜或隆突。
負壓與抽吸手法:插入放開吸力、邊退邊旋轉間歇抽
手法的核心口訣是「插入不開吸、退出才施壓」。把導管送入的過程應放開負壓孔(zero suction on insertion ):插入時開著吸力,會令導管一路刮住黏膜、一路抽走氧氣,得不償失。只有當導管到位、開始退出時,才施加負壓——並且邊旋轉邊退、間歇(非持續)抽吸。
旋轉退出可令吸力分散接觸不同管壁,避免導管口長時間貼住單一點而造成黏膜受損;間歇抽吸(用手指一放一按控制負壓孔)則讓兩次抽吸之間有喘息,減少持續缺氧。至於負壓數值應調到多少,屬逐機、逐病人的臨床設定——AARC 指引本身不以單一 mmHg 數字為建議,家居應以醫護按病人情況調校過的設定為準,切勿為求「抽得快」自行加大。
自行調高負壓是家居最常見的危險做法之一。壓力愈大,單位時間抽走的氧氣愈多、對黏膜的剪力愈強——換來的不是抽得乾淨,而是血氧下降更急、黏膜損傷更重。負壓設定應由醫護決定,照顧者只負責跟從。
血氧監察三步與「回氣」的時機
血氧監察的原則是「抽前有基線、抽時看數字、抽後看回升」。由於每次抽吸都會抽走氧氣,關鍵不只在單次那 15 秒,更在兩次抽吸之間讓病人回氣至血氧回升——連續多 pass 而不讓病人回氣,低血氧會逐次疊加。至於預先給氧,AARC 只建議在抽吸會引致臨床上明顯血氧下降的病人才考慮,而非每次例行加氧(Restrepo et al. 2010)。
- 抽前:記錄基線血氧與呼吸、面色,作為對照
- 抽時:目光緊盯血氧儀,一到 10 至 15 秒即停,不要為追痰而硬抽
- 抽後:讓病人回氣,觀察血氧是否回升至基線,才評估下一 pass
- 只在明顯血氧下降者,才按醫護指示預先給氧
- 連續數 pass 都不讓病人回氣,疊加低血氧
一次抽不乾淨,寧可暫停、讓病人回氣再評估,也勝過連續硬抽。抽痰的安全,很多時取決於「肯不肯停」多於「懂不懂抽」。
常規灌生理鹽水:統合證據顯示無助稀釋痰、反降血氧
坊間常見做法是抽痰前先滴入生理鹽水「稀釋痰」,理論是令黏稠分泌物較易抽出。但證據並不支持。一項統合分析檢視 5 項隨機對照試驗、共 337 名病人,發現抽痰前常規灌注生理鹽水無助稀釋分泌物,反而在抽吸後 5 分鐘顯著降低血氧;心率與血壓則無顯著差異(Wang et al. 2017)。AARC 指引亦明確不建議常規灌鹽水(Restrepo et al. 2010)。
要改善痰液黏稠,方向是足夠水分、氣道濕化與由醫生評估用藥,而非在抽痰前例行滴鹽水。想全面對照抽痰以外的氣道清理手段,可參閱何時才真正需要抽痰一頁的判斷準則。
感染控制:家居用清潔技術、單手分區
家居抽痰採用的是清潔技術(clean technique )而非醫院的完全無菌技術——這是務實而非降低標準:以單手分區為原則,一手保持清潔、專責持導管,另一手處理污染端與機器接頭,兩手不交叉污染。核心破口往往不在技術本身,而在「圖方便」的兩個習慣。
- 一手保持清潔專責持導管,另一手處理污染端
- 一次性導管用畢即棄,不重用
- 口腔與氣道不共用同一條導管
- 集痰瓶定時清倒、清洗消毒,不留隔夜分泌物
抽痰做得到什麼、做不到什麼:技術以外的證據邊界
把技術做到位之後,仍要準確理解抽痰的角色。抽痰能安全、短期協助清除滯留分泌物,並是咳嗽無力者的輔助手段——但呼吸物理治療的證據普遍屬低確定性,不應誇大為治療、降死亡、降入院或降感染。
想把咳嗽輔助放入整體分泌物管理策略、判斷 PCF 門檻與適用手段,可參閱神經肌肉病人的咳嗽輔助一頁。
危險訊號與何時停手、致電護士
技術再熟練,也要懂得停手。抽痰途中若出現以下情況,代表當前這一 pass 應立即中止:
病人面色發紫、血氧驟降、心跳異常或分泌物帶血時,應立即停止抽吸、拔出導管,讓病人回氣或按醫護指示給氧,觀察血氧是否回升——這通常代表單次抽吸過長、負壓過大或插得過深。若反覆發生,切勿硬撐,應停手並聯絡社康護士或主診醫護。
抽痰常在深夜由家人單獨執行、現場沒有專業人員,所以「何時要致電求助」與「如何抽痰」一樣要事先講解清楚。制度上,醫院管理局的社康護理服務(Community Nursing Service )經公立醫院主診或出院轉介,由護士上門提供氣管造口護理、抽痰及照顧者技術指導(查詢經原診治醫院或醫管局熱線 2300 6555 , www.ha.org.hk 社區醫療服務欄);照顧者亦可致電社會福利署「照顧者支援專線」182 183 查詢喘息及支援服務。Nova Health 的註冊物理治療師會在居家物理治療時,用病人家中實際那部抽痰機示範插入深度標記、間歇抽吸與血氧回氣時機,並把危險訊號寫成大字廣東話卡片貼在床邊,讓非專業照顧者在壓力下也能跟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