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女兒這樣描述她媽媽:一年前還可以自己從梳化站起來,現在要先撐着扶手、身體前傾借力,「哎」一聲才勉強起身;走到廁所要沿途扶牆,過馬路時綠燈由開始閃到結束仍未走完。體重明明沒有增加,人卻像是「軟」了、「散」了。
這種一年之間肉眼可見的退化,多數不是單純老了,而是肌少症——肌肉一邊變少、一邊變無力。它在長者之間相當普遍,視乎用哪一套定義,盛行率大約落在一到三成之間。而它最要緊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點是:肌肉練得回來。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「還來不來得及」,而是練得夠不夠——劑量對不對。這篇就集中講這一件事:一位長者實際上要怎樣練,才叫「練夠」。
先講最實際的:一星期要怎樣練
把研究裏那些嚇人的效果拆開,其實可以還原成一個很具體的每週安排。下面這一份,是把針對肌少症長者的訓練劑量研究(Tan 2026 整合了 25 個隨機對照試驗、1,302 名確診長者)整理成「一個人一星期會怎樣過」的樣子。這並不是要照搬去操練家中長者,而是先讓家人看見:所謂「有效」,大概是這樣一個份量。
- 1一星期練 2 至 3 日不是天天練。肌肉是在休息那兩日長回來的,所以練一日、隔一日,比每日苦練更有效。
- 2每個動作做 2 至 3 組,每組 8 至 12 下重點是最後兩三下要覺得吃力、但仍能維持姿勢。若能輕鬆做到二三十下,代表太輕,等於白練。
- 3重量落在「舉得起、但舉到後段會累」那一檔研究裏大約是最大力量的六至八成。實務上不必真的去測最大重量——選一個做到第 10 下開始吃力的磅數即可。這個起點應由治療師訂定,之後才逐步加重。
- 4同一份量維持 8 至 12 星期,期間逐步加碼身體會適應:上星期覺得吃力的重量,過兩三星期會變得輕鬆——那就是要加少許重量、或多做一兩下的信號。一直用同一個輕鬆重量,進步就會停下來。
這一份計劃裏,唯一不能自己拍板的,是起始重量和加碼的速度。長者(尤其本身已經虛弱、平衡較差、或有心臟問題的)最常出問題的地方,不是動作太難,而是一開始就太重、或太心急一次過加很多。把這一步交給物理治療師先評估、定磅數,之後在家依循訓練,會安全得多。
為什麼九十歲仍然練得回來
很多家人心裏其實有一個假設:年紀這麼大、身體這麼弱,訓練還有用嗎?這個問題三十多年前就有人認真回答過。研究團隊找了十位住在院舍、平均約九十歲(最年長的九十六歲)的虛弱長者,做了八星期較高強度的腿部阻力訓練。八星期之後,他們的腿部力量平均提升了一倍多(約 174%)、大腿肌肉也真的變粗了,連走路都快了近一半(Fiatarone 1990)。
這件事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它把「太老、太遲」這個藉口徹底推翻了。身體到九十幾歲,仍然聽得懂「有負荷」這個訊號,仍然會回應、會長肌肉。所以問題真的不在年紀——一位八十歲、要扶着桌子才能起身的長者,只要劑量正確、有人在旁看顧,同樣練得回來。年紀大不是不練的理由,反而是更要練、更要練得對的理由。
「力量」和「爆發力」,練的不是同一樣東西
這裏要分清楚一組容易混淆的概念。慢慢地、用力地舉起一個重物,練的是力量;而「一下子」快速用力——像從椅子彈起身、像差點跌倒時那條腿猛地撐住——靠的是爆發力。兩者對長者都有用,但分工不同。
- 慢速、負荷較重,打好整體肌力的底子
- 是肌少症訓練的主軸,證據最紮實
- 起步階段先練這個,把力量底子建起來
- 強調「快速發力」,貼近起身、上車、防跌那一瞬間
- 對日常體能表現略勝一籌(比力量訓練 SMD 0.30)
- 但這個優勢的證據確定性偏低——值得加,但別當成鐵證
實務上的次序通常是:先用一段時間把力量練起來、動作做穩了,再在後段加入一些「快速起身、快速踏步」這類爆發力動作,讓力氣更貼近真正救命的那一下。爆發力這一塊(Balachandran 2022 整合 20 個試驗、566 名社區長者)方向是對的,但因為證據還未夠強,加入時一樣要由治療師監督,講求速度不代表可以隨意求快。
蛋白質是原料,不是主角
補充蛋白粉是否就足夠,這是最常被問、也最容易誤會的一點。可以這樣理解:訓練是那個叫身體「開工長肌肉」的指令,蛋白質只是身體長肌肉時要用到的建築材料。有材料而沒有開工的指令,材料只會閒置在那裏;先有訓練這個指令,蛋白質才派得上用場。
數據也是同一個方向。乳清蛋白配合阻力訓練,握力的改善(SMD 0.67)比單靠補充明顯得多(Li 2024)。反過來,單靠補充品、不去訓練,效果就很有限。所以蛋白質應該補充,但它的位置是配角——把它想成「為訓練加油」,而不是「代替訓練」。真正推動改變的,始終是那一份阻力訓練本身。
在家練,安全比動作花巧更要緊
阻力訓練不一定要器械。在家用一張穩固的椅子練坐到站、扶着牆做半蹲、加一條彈力帶,已經足夠給予肌肉負荷。真正決定安全的,不是動作有多專業,而是有沒有守住下面這幾件事——這也是提供上門復康服務時,治療師最常在旁叮囑的幾句。
- 開始練之前,先讓治療師量一次握力、步速、平衡,問清楚以往病史,再定起始重量——這一步不要省。
- 由輕開始,逐步增加。寧可頭一兩星期覺得「似乎太輕」,也不要一開始就挑戰極限。
- 永遠在有扶手、有牆、有穩固支撐的地方練習;蹲下時膝蓋對準腳尖,用力時記得呼氣,不要閉氣硬撐。
- 每隔一段時間讓治療師重新評估、按進步調整磅數和動作,而不是一套動作練到底。
- 本身很虛弱、或平衡很差的長者,不要獨自一人做高強度動作——一定要有人在旁,或全程由治療師監督。
大概多久見效?目標放在哪裏?
照這個劑量練下去,一般八到十二星期會見到明顯進步。但這裏要先把期望校準好,否則很容易做對了事,卻覺得失望。
當我們說肌少症「練得回來」,回升得最明顯的其實是力量和身體功能——起身順了、走路穩了、跌倒少了;至於磅上的肌肉重量,升幅通常小得多。同一份 Tan 2026 的整合就顯示,訓練對力量的效果相當可觀(效應量 0.71)、對握力和步行也有實在的改善(0.55、0.41),但對「瘦體重」這個數字的效果小得多(只有 0.22)。所以如果拿體重磅去衡量訓練是否成功,幾乎一定會失望。
正確的目標,是那些看得見、用得着的改變:自己站得起來、走得穩、少跌一次。順帶一提,肌少症和較高的死亡與失能風險確實有關聯(Liu 2017 風險比 1.60),但那是一個「提示身體正在走下坡」的訊號,並不等於「練了阻力訓練就會長命」——把它當成一個要及早介入的警號就好,不必過度解讀。真正值得追的,是把日子過得穩、過得有力。
越是虛弱的長者,居家阻力訓練越需要有人先評估、定磅數,並在起始那幾星期從旁監督——起始強度和姿勢正是風險所在,這也正是上門物理治療的用處:把「練得對、練得安全」這一關,由治療師在家中直接把好。更多在家徒手、彈力帶的具體動作與家居漸進做法,可參閱肌少症在家功能性訓練;而「係咪一定要舉到好重、練到好密先有用」這個常見誤解,則在肌少症阻力訓練變項迷思拆得更細。診斷門檻、握力與步速的完整標準,見肌少症物理治療總覽。
